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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发布_传承百年初心寻访“红色印记”|东埠头:战火中诞生“观杰中队”

由潘玉毅发表于2021-07-20 20:10:39


传承百年初心  

寻访“红色印记”

引言:

三北大地,曾有着怎样波澜壮阔的红色历史,有着多少不该忘记的红色印记?市作协策划推出纪实文学“红色印记”系列作品,以文学的方式重温红色历史,作者在史料中找寻那些动人的细节,在现场中探寻历史留下的痕迹,从那些曾经年轻的、活泼泼的生命走过的道路,汲取信仰的力量,明白我们应该怎样活着!该系列将每周推出一期,敬请关注。



东埠头:战火中诞生“观杰中队”

文/潘玉毅


番号,通常由几个简单的汉字和一组普通的数字组成,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与这汉字或数字关联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却让它们变得既不普通又不平凡。在熊熊燃烧的抗日烽火中,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里涌现出了一批战功卓著的英雄集体,也留下了一个个不朽的英雄番号。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二十集团军某旅二营四连的“观杰中队”即是其中之一。


将时间的指针往回拨6年:2015年9月3日,为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参加阅兵的方队共有50个,其中徒步方队11个,分别是三军仪仗队和10个英模部队,主要由前身为八路军、新四军、东北抗联、华南游击队的现役英模部队组成。毫无疑问,在这次阅兵仪式中,这些英模部队方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他们的受阅再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为夺取抗战胜利而进行的艰苦卓绝的斗争、英勇无畏的精神和感天动地的气概。


●2015年9月3日,观杰中队编入“刘老庄连”英模部队方队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仪式 

旌旗猎猎,步履铿锵。那一日,当英模部队方队的战士们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过天安门广场时,人们胸中的豪情随之激荡,仿佛昔日的风云穿越了时光的屏障,让今天的人们得以打开尘封的历史,重见那段烽火岁月中无数英雄用热血熔铸的风采。尤其当“刘老庄连”英模部队方队借由电视直播进入人们的眼帘时,在距离北京约1300公里之遥的慈溪,眼尖的人们自那并排而立的七面旗帜里,赫然发现了“观杰中队”四个大字——这也是整个方队里唯一一面以人的名字命名的旗帜。一面旗帜就是一支队伍,随着这支队伍的名字经由观众的眼睛扑入他们的脑海,一段深锁的记忆就此打开。


观杰中队,生长于浙东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想必对此都不会感到陌生,纵然不曾了解这支队伍的详细历史,多多少少也曾听人提起过一两句。尤其是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兵,说起与之相关的故事来能滔滔不绝地讲上许久,讲着讲着,就开始热泪盈眶。当时已是87岁高龄的丁永泉少将亦是如此。


丁永泉原名朱贻瑾,生于慈溪龙山,是著名爱国人士朱祖燮之子。他在有着“革命熔炉”之称的凤湖中学读书时,便常常听闻观杰及其所在中队的威名,参军之后,更是时时以之为榜样,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中无惧牺牲,立下了赫赫战功。归来以后,他又远赴戈壁滩,并从大漠转战海洋,为国家国防尖端事业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因此作为新四军的代表之一,受邀参加了阅兵仪式。当他坐在天安门观礼台西一第十排的位置,看到擎着“观杰中队”旗帜的战士从自己面前经过,胸中热血澎湃,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当年。也难怪他会如此激动,因为这确实是一支优秀的队伍,在抗日战争时期,观杰中队的指战员们奋勇杀敌,为保卫三北抗日根据地做出过卓越贡献,且留下了足可让所有人引以为傲的战绩。



当然,正如观杰本名不叫观杰,而叫石永仙或石子英,“观杰中队”的前身亦不叫“观杰中队”,而是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第五支队第三大队第七中队,由浙东游击司令部特务大队第一中队演变而来。名字是自带记忆属性的,之所以将部队的原有番号改为用一个人的名字命名,自然是因为这个人的事迹感人或是做出过某种特殊的贡献,值得被铭记——这就好比我们的身边有好多路好多桥常常与英雄的名字相关联一样。


英雄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需要在不断的磨砺中成长。换而言之,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但总有人以平凡成就伟大,观杰就是如此。为革命事业浴血奋战、不惧牺牲的他于20世纪20年代初期出生于东汉思想家王充的故乡——上虞章镇,并且生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在观杰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祖母和母亲把他当作命根子,悉心呵护,可谓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会继承家业,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不过,凡事总有偶然。


这个世界,有些东西就好像注定了似的。当观杰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对时局不满,内心常感苦闷。这时,一些由中国共产党人编辑的进步书籍进入了他的视野。它们如磁石一般,深深地将他吸引。读着读着,就好像一个在黑夜里迷失的人陡然看见了光明,观杰自无尽的失望中看见了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了解的增多,那缕光亮从小到大,从幽微到清晰,让他甘之如饴,内心的某些理想和信念也变得愈发坚定。


许是感觉到了观杰的异样,祖母和母亲有些担心,担心他会去做一些不可控的事情,从此一去不回,更担心他会卷入各种纷争,受到伤害。中国有句古话,叫作“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为了拴住观杰的心,她们两人一合计,给他订了一门亲事,想要借此把他留在身边。


观杰没有忤逆长辈的意思,在她们选定的良辰吉日里成了亲。成亲以后,观杰对妻子很好,温柔体贴,但他的理想和抱负并未就此消磨。他依然时常阅读进步书籍,不过为了不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会避开她们,不让她们知道,后来更是偷偷地加入了民族解放先锋队——一个由中国共产党领导建立的青年抗日救国团体。在那里,许多志同道合的青年志士经常聚在一起讨论国家前途、民族命运以及青年人的责任和担当。


●志在报国的少年观杰 

青年人的血始终是热的,青年人的斗志始终是高昂的。此时的观杰早已将心许国,并且萌生了投身行伍的想法。他说:“日寇占我国土,杀我同胞,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中华男儿,理当去参军,保家卫国,为挽救民族危亡、驱逐日本帝国主义而战。”


一个人的心中若是没有方向,走路的时候难免犹犹豫豫,不知道双脚应该如何安放,反之,若是方向明确,脚步就会迈得特别地从容。1938年,观杰怀着抗日救国的坚定信念,毅然决然地冲破重重阻力,只身奔赴前线,参加了新四军,就此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


因为参军这事,向来疼爱观杰的祖母大动肝火,严词苛责,谓其不孝,妻子也依依不舍,含泪劝他留在家中。家人的挽留,殷殷切切,却并没有让观杰改变主意。从私心来讲,他也很想承欢于祖母与母亲的膝下,以尽孝道;陪伴在妻子身边,花前月下,但是如果每个人都是一副小儿女的情态,那又该由谁来保家卫国?当大国与小家之间的选择摆在观杰面前时,他想起了一句古话和一个人。那句古话便是“自古忠孝难两全”,而那个人则是西北军一三二师中将师长赵登禹。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北平附近挑起卢沟桥事变,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中国军民奋起抵抗,随着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正式形成,中国掀起了全民族抗战的高潮。7月28日,日军进攻北平南苑,赵登禹和他的老上级二十九军中将副军长佟麟阁在永定门外大红门一带与日军血战六个小时,身受重伤,血染战袍,仍然誓死不退,直至壮烈牺牲。临终前,赵登禹对警卫说:“身为军人,战死沙场原是本分,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北平城里还有我的老母,你回去告诉她老人家,忠孝不能两全,她的儿子为国牺牲,也算对得起祖宗!”


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自当舍家为国,方才无愧胸前的一腔热血。赵登禹生前曾说:“军人抗战有死无生,卢沟桥就是我们的坟墓。”如果说这句话是赵登禹的墓志铭,那么在一年以后,追随着他的脚步,“为国征战”的相同信念也成了观杰的座右铭。


眼见祖母声色俱厉,观杰跪在祖母与母亲面前,含泪相告:“生在乱世,忠孝不能两全。身为炎黄子孙,应以民族利益为先。拿枪杆子是我的愿望,你们不是一直希望我能有所出息吗?我的出息就在革命队伍里,如今我去参军,你们应该为我高兴才是呀!”其实,无论祖母还是母亲,又或是妻子,都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们不让观杰参军,只是因为担心他,怕他出事,但是看到他从军之心如此坚定,也就不再反对。就这样,观杰一路向西而行,翻山越岭,来到了新四军教导大队。


新四军教导大队是一所抗大式学校,其驻地在安徽泾县。这里训练正规,要求严格,为抗战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充实了“铁军”的力量。教导大队的训练无疑是很艰苦的,观杰从小家境优越,没有吃过什么苦,刚开始的时候,体能不济,根本跟不上部队的训练节奏,甚至就连集体生活也无法融入——睡不惯这里的床,吃不惯这里的饭,经常黑着眼圈、饿着肚皮操课,一段时间下来,体重明显下降。


有一次,观杰的叔叔到部队里看他,见他身形消瘦,好像生了场大病似的,直接吓了一跳,得知原委后,心疼地数落道:“你也真是的,放着家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参军,这下吃到苦头了吧?你这么做究竟图什么,值得吗?”观杰笑着回答:“值得啊!现在的苦不就是为了将来的甜吗?等日本鬼子赶跑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显然,想要赶跑侵略者,光是嘴上说说没有用,还得有过硬的军事素质作为依仗。叔叔离开后,观杰暗下决心:必须尽快让自己适应军营里的生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凭借着坚强的意志闯过了“生活关”。为了达到增强体质的目的,他甚至把每天的饭食量化,变成一个施加于自身的指标,一餐,两餐,一天,两天,如此持续了月余,终于完成了由抗拒到适应的过程,对于住宿也由不习惯变为习惯。事后同人讲起这段经历,观杰总是风趣地说:“怪不得大家都说艰苦的环境特别能锻炼人,果然这苦啊不尝不知道,一尝才领教。”


闯过了“生活关”,挡在前面的还有“军事关”。观杰的眼睛近视度数很深,瞄准远物十分困难,第一次实弹射击的时候,他的成绩没有及格。虽然在举枪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成绩不会很好,可当结果出来之后,他还是觉得很难过,起初尚自强忍着眼泪,后来越想越悲,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教官显然未曾料到他竟会将一次寻常的射击看得这般地重,见他哭得伤心,有些于心不忍,在一旁不住地安慰他。


真正的猛士,要学会在摔倒之后勇敢地爬起来。哭过之后,观杰擦干眼泪,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不管流多少汗,吃多少苦,一定要把射击成绩提上去!视力不如别人,那就比别人更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后来的实弹射击考核中,观杰顺利过关,待到学业期满,他的各科成绩均在优良以上。也正是凭借着在校期间艰苦而充实的学习训练,观杰的军政素质得到了很大提升。不久,他便被调到军部当见习参谋,后又升为教育副官。在军部任职时,观杰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因为完成任务出色,先后五次立功受奖。1939年4月,他得偿所愿,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1年夏,他被任命为连长,在日伪军进行大扫荡的苏北地区带领部队坚持作战,于动乱的时局中留下了自己的英勇身姿。


1941年冬,观杰接受组织安排,回到浙东,担任三北游击司令部教育副官,主要负责新兵的军事训练。翌年夏天,他又被调至三北游击司令部特务大队第一中队任中队长。当时,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按照蒋介石“限期剿共”的旨意,在浙江天台成立了“前进绥靖指挥部”,还调来了5个美式装备的突击营,集结了2万多的兵力,扬言要在3个月之内将共产党领导的浙东抗日部队消灭于四明山区。1943年11月,第二次反顽自卫战正式拉开序幕。


●观杰(左)与战友的合影 


在这次战役中,观杰和他所率领的三北游击司令部特务大队第一中队大显身手。他们与国民党顽军激战大岚蜻蜓岗,奔袭上虞章家埠,宛如神兵天降,屡战屡捷,打出了这支队伍的钢筋铁骨和凛凛威风,也极大地鼓舞了一众干部战士的士气。


奔袭章家埠一役为例,三北游击司令部为打乱顽军部署,另辟战场,决定抽调一部分兵力从外线出击,攻打驻扎在上虞章家埠的第三战区第五纵队张俊生部。此战由观杰所在的特务大队第一中队担任前锋,负责攻占制高点蒋山。领受任务后,观杰同其他中队干部认真分析了交战双方的人员、装备等客观实际,认为顽军在暗处,且有坚固的碉堡作屏障,与之硬拼势必会带来严重伤亡,于是决定智取。这天傍晚时分,观杰命令排长计金根率领一个突击排从横坎头出发,翻山越岭,夜行百里,赶到章家埠,抓获顽军的一名哨兵,问明了蒋山制高点的兵力部署等情况,飞步登山,出其不意地解决了碉堡里的顽军。随后,观杰带领其余战士直逼章家埠,顽军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吃了败仗。起初还有几个顽军士兵企图凭借坟包掩护负隅顽抗,但在观杰高声喊出“弟兄们,我们是浙东抗日部队特务大队一中队的,你们已被我们包围了,赶快缴枪投降吧”之后,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双方先前曾经交手多次,顽军知道一中队的厉害,听到喊话,也就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扔掉枪械,老老实实地当了俘虏。


如果能够以小说家的笔法将这个战斗的曲折之处一一写来,想来其精彩程度定然不输《三国演义》里的“猛张飞智取瓦口隘,老黄忠计夺天荡山”,可惜我终究还是笔力浅了些。


1944年1月,观杰所在中队改编为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第五支队第七中队。14日,顽军突击营突然包围了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驻地菱湖。时值隆冬,天色暗得比较早,加之大雪将至,凛冽的寒风吹动乌云,在人的头顶飘来飘去,让原本就很紧张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部队想要成功突围,得有人留下断后,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那么这个任务由谁来负责呢?纵队首长一时抉择不下。其实,他的心里是有答案的,因为无论从队伍的对敌素质还是应变能力来讲,第七中队都是最合适的。可是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好几天,几乎未曾好好休整过,是否还有能力再战?若是这场阻击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显然不是他所乐见。


许是万物有灵,当他们思考问题的时候,猛烈的寒风似乎因为不忍心打扰而静止了片刻,但很快风又起了,夜色一点点加深,雪花一片片落下,顽军一步步逼近,情况万分紧急!


观杰明白首长的顾虑,更明白事情的紧迫性,他主动请战担当阻击任务:“首长,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吧,相信我们一定可以的。”


在观杰的再三请求下,纵队首长终于放下心中顾虑,把掩护主力部队和机关转移的重任交给了第七中队。观杰指挥若定,让战士们以攻为守,分路袭扰,直打得敌人晕头转向。


“二排长,你带你们排从右翼攻占敌人制高点。”计金根排长得到命令之后,随即像离弦之箭,带领二排战士向顽军发起冲击,经过激烈的战斗,终于拿下了对方控制的一个制高点。


观杰自己则率领一个排奔袭顽军的左翼。当他们快爬到山顶时,狡猾的顽军突然停止射击,企图搞迷惑战术,但他们的诡计很快就被观杰识破,观杰让战士们分三路包抄而去,让其无暇兼顾,从而消灭了这个制高点的顽军,接着又居高临下,打退顽军多次反扑,为掩护纵队机关安全转移、保证部队顺利突围争取了时间。


有人说战场是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练兵场,因为面临生死考验,每个人都得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应对。毫无疑问,在这次阻击战中,观杰和第七中队的战士们交出的是一张高分答卷。


而这,显然与观杰平时对战士们的严格要求是分不开的。据资料记载,观杰对部队管理得很严,日常的训练难度也很大。每次宿营,只要情况允许,他总要带领战士们挖几个土坑,作为训练之用。而且他还定下规矩:土坑要挖成一米深、一米宽,每个战士都得全副武装地从土坑上跳过去,其目的是加强体能训练,提高作战技能。有人问他为什么对战士们这样严苛,观杰说:“不会打仗的部队不是一支好部队,我们现在苦练,就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保护自己、更多地消灭敌人。要知道,在战场上,敌人是不会对我们手软的。”


一块好钢的锻造需要在烈火与高温的煎熬下经过千次击打、百般锤炼,第七中队能够成为一支训练有素、能攻善守的英雄部队,也是经过了无数种这样那样的磨砺——这从他们的精气神里可以看得出来。


第二天,纵队首长看到第七中队的战士们身上挂满了冰棱的棉衣,看到很多战士已经冻得张不开或是缩不拢的双手以及僵掉了的双脚,看到他们已经疲惫不堪却依旧斗志昂扬的样子,郑重地向他们行了个军礼,并一把握住观杰的手,动情地说:“辛苦了,观杰同志,谢谢你们,有你们这样的战士,有你们这样的中队,再艰苦的仗,我们也能打胜!”


当然,观杰带领的这支队伍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每一次战斗都能轻松取胜。他们也曾陷入敌人的包围,孤军奋战,靠着艰难的冲杀方始拼出一条血路,观杰本人也曾命悬一线,单单留在他身上的子弹疤痕就有十数处之多。但这些伤痕没有让他心生畏惧,而是让他变得更加坚强,也让他的信仰更加坚定。



观杰平生最喜欢曹植《白马篇》里的两句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他觉得,战士保家卫国就需要这种视死如归的勇气。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每一次战斗打响,观杰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哪怕战斗至最后一个人,哪怕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也要坚决完成任务。1944年7月31日,东埠头,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记录下观杰生命的最后时刻。在这场战斗中,观杰和他率领的七中战士与敌相持,誓死不退,在实施正面突破时,他带头冲锋,不幸被敌人的机枪扫中,身负重伤,终因流血过多而牺牲,从此,英雄冢间又立新坟,烈士碑上再添新名。他的生命就此落下帷幕,但他的精神却长留天地间,留在了战士们心中。


●观杰烈士牺牲处遗址 

1944年7月,慈溪东埠头一带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谷收割在即,农民等待着丰收的喜悦时刻。与此同时,盘踞浙东的日伪军也在觊觎着这一片金黄。他们在三北地区抢修公路,加设据点,对各伪乡、保长进行集训,费尽心思,只为给抢粮做准备。


7月28日上午9时许,伪中央税警团第一营营长王铁时亲率全营400余人,附炮2门、重机枪4挺、轻机枪20挺,随带全部家眷和杂物以及沿途抢来的西瓜、鸡鸭、猪等10余船,经樟树庙到达鸣鹤场。当时驻守在观城的伪中央税警团第二营营长麻应理得知消息,亦率百余人,由别动队带路至鸣鹤场与之会合。这些人在鸣鹤场吃过午饭,除留200余人在原地构筑据点外,其余人在麻、王二人的带领下想要跑到东埠头去构筑据点,以达到“蚕食”和抢粮的目的。说来也是好笑,他们本想由鸣鹤场经宓家埭沿山直达东埠头,却又担心沿途会被伏击,到了宓家埭以后,朝着洪魏的方向开了两炮,又端起机枪一阵扫射想要探得虚实。跳梁小丑般闹了许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情况,逗留约有一个钟头,这些伪军改由花门头王家假道厉家去往东埠头。


相机而动的浙东纵队侦悉上述情况,决定来个前后夹击,于是派了一部分兵力前往沈巷附近堵截,剩下的人则从七三房绕至伪军后方进行包抄。起初,伪军看见浙东纵队力量薄弱,想要捡个现成便宜,待到惊觉自己的后路已被截断,立时就慌了,弃尸丢物,四散而逃。至此,胜负已经呼之欲出。


人民军队爱人民,人民自然也会真心地爱护这支队伍。洪魏战斗胜利的消息传开后,鸣鹤、淹浦、昌明三乡的群众送来了慰劳信,信中的殷殷之意,朴实而真切,让战士们不由得心里一暖,信上说“你们为了全三北抗日军民的生计,勇敢地负起反对敌伪抢粮的重任,光荣牺牲和挂彩。你们的战绩,将永远留在全三北全浙东人民的脑海里”,信上还说“滋补疲惫的体力,润泽喊杀的喉咙,准备获得不断的胜利”,随着信一同被送来的还有3头肥猪和7担西瓜。过不多久,东埠头的群众也送来了10多担西瓜。那个年头,物资有限,大家的吃穿用度都不宽裕,这些地方的群众犹然送来这些水果和家畜慰劳将士们,足见鱼水情深。


与民众感受到的欢欣鼓舞不同,在洪魏战斗中受挫的伪中央税警团并不肯死心。7月31日凌晨,他们纠集了一营、二营、三营共计7个连的兵力,附炮4门、重机枪5挺、轻机枪20余挺,全部600余人,由总队长李廷臣亲自指挥,企图再度进驻东埠头构筑据点,对浙东游击纵队实施报复。纵队参谋长刘亨云率三支队、五支队及海防大队迅速展开布防,与敌决战于洪魏、东埠头一线,轰轰烈烈的东埠头战斗随之打响。这场战斗被称为抗日战争时期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主力在三北地区与日伪军作战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一次战斗。从早晨开始一直打到天黑,整个战斗持续了将近14个小时,纵队司令员何克希亲临前线指挥,指挥部就设在茂山顶上。面对敌人的猖狂进攻,他先是跳上屋顶,用白朗宁机枪对着伪军一阵猛扫,还亲自开炮打掉了位于东埠头到乐家畈之间的伪军临时指挥部,发起了反冲锋。关于这场战斗,由慈溪市新四军研究会主编的《三北风云》杂志曾刊登过唐武声同志整理的《三北抗日史话》,文中对这场战斗进行了宏观的叙述:


首先与我接触之伪中警为一营二三两连100余人,附小炮1门、重机枪1挺、轻机枪5挺,由伪王营长亲自率领,从厉家出发,经乐家畈直扑东埠头。该伪军于东埠头北半里许处,遭我该地守军堵击后,即占领大路西边之坟堆即东边之清隐庵二处顽抗,企图牵制我军。大部伪军则从厉家经乐家畈,企图由高巷、东西蔡绕道任佳溪,包围东埠头。但行至东西蔡附近时,又与我该处山地一带防军遭遇,东窜未逞,乃退回黄家、刁家、乐家畈一带,以炮猛轰我东埠头一线阵地,我军以炮火还击,双方发炮在七八十发以上。至下午1时,我以一部兵力牵制东埠头北首之敌,一部由西面竹山岭经冯家绕至乐家畈西北,另一部则经东西蔡、高巷,合击乐家畈、刁家、董家之敌。由于该处一带河流密布,敌人占领房屋,并以火力封锁桥梁,我与敌隔河相持,战斗至为激烈。直至下午3时许,东埠头北首坟堆之敌,被我用部分兵力,沿河边涉水,绕至敌人左翼上岸,突然以机步枪、手榴弹猛烈攻击,当将该地之敌一部解决,另部向东逃入清隐庵。因该庵四周开阔,都是水田,房屋坚固,树木荫蔽,敌人利用墙头挖掘枪眼,凭险固守,我军乃集中掷弹筒及轻重机枪10余挺,向该屋猛轰,组织突击队,在天刚黑时,即进行冲锋,刹时榴弹爆炸声、机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敌遂开始动摇,弃尸丢枪,狼狈夺门而逃,我即乘势穷追,予以重大杀伤。乐家畈、刁家、董家一带之敌亦经不起我东西南三路猛击,向厉家、掌起桥、郑家、沈巷等处狼狈溃退,直至下午8时,战斗全部结束。计缴获轻重机枪4挺,步枪30余支,掷弹筒1只,机步枪弹2000余发,刺刀20余把,其他军用品一部,毙伤伪军百余名,俘虏19名,我光荣伤亡20余人。


从这并不繁复的文字里,我们依稀可以感觉到当年发生于东埠头的这一场战斗打得是何等的激烈和胶着。在这样的战斗中,向来作为尖兵利器使用的第七中队自然不会缺席。其实,打从发现敌情开始,观杰便已着手组织部队开展阻击。经过激战的交火,将敌人打得龟缩成一团,迫使其退守五神堂、清隐寺等据点。此时,他们已经在烈日下连续苦战了四五个小时,纵队首长考虑到第七中队人员的体力透支,准备派别的部队替换他们。观杰说什么也不下火线,他说:“您常说要把我们中队用在刀刃上,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我们打了几个小时,敌人的脾气摸着了,摸透了。对面敌阵地上的情况和地形也看得清清楚楚,兄弟部队从两边一打,我们中队朝敌人一压,可以加快解决战斗。您就让我们继续留在前线吧!”其实,观杰还有一些话藏在心中没有说,那便是:如果调别的中队来接替,进入阵地和撤出阵地的队伍,都难免会有伤亡。


纵队首长见观杰说得恳切,综合考量之后,也就批准了他的请求。下午4时左右,王胜支队长按纵队司令部的指示下达命令:“重机枪中队副中队长王城组织两挺重机枪作火力掩护,观杰指挥七中队实施正面突破。”观杰此前进行侦查时发现阵地前有一些散落的坟包,他一边告诉战士们等会儿利用这些坟包逼近敌人,一边身先士卒,率七中队一鼓作气把敌军逼到了五神堂前。这所谓的五神堂,其实就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小庙,庙前横着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板桥,易守难攻,敌军正是凭借着这个有利地形,以多挺机枪封锁前进通道。为了拔除这颗钉子,七中队尝试着发起了一次冲击,但并没有成功。


显然,想要取得战斗的最终胜利,必须先解决这些机枪,扫清通往石桥的通道。观杰自幼生于江南水乡,水性极好,能在水中憋气良久。为了消灭那些占据地利的敌人,他亲率两个班的勇士悄悄地游河至坟包前的河岸下,趁敌军不注意,大家将手榴弹同时甩出,一下子就让那几挺机枪成了“哑巴”。紧接着,七中队迅速包围了五神堂,可敌人依然作垂死挣扎,子弹如雨点般从五神堂的门窗向外射出。冲在最前头的观杰不幸被机枪扫中,腿部连中三枪,血流不止,战士们想去救护他,观杰摇了摇头,示意大家继续战斗,不要延误战机,努力完成他还没有最后完成的任务。


七中队的战士们全都红了眼睛,高喊着“为中队长报仇”的口号,一鼓作气攻克了五神堂,并趁势夺取了清隐寺前沿阵地,迅速突入寺内,与敌人展开巷战,最后在六中队的配合下,完全占领了清隐寺。


当任务彻底完成,七中的战士们把胜利的消息告诉观杰时,他的意识本已模糊,闻言,居然为之一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随即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观杰走了,走时,脸上的笑意犹然挂着。


●为了纪念观杰,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政治部发布命令,号召全军上下向观杰学习,并将他所率领的第七中队命名为“观杰中队”。从此,“观杰”这个名字便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 

为了纪念这位牺牲时只有24岁的人民英雄,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政治部发布命令,号召全军上下向观杰学习,并将他所率领的第七中队命名为“观杰中队”。从此,“观杰”这个名字便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成了这支队伍所有指挥员和战斗员生长在骨子里的东西。


在这则命令中,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和政治部对观杰和第七中队的战士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东埠头战斗中,我“第三兵团”第七中队扼守正面防线。在敌优势兵力与猛烈火力下,不但胜利地坚持了阵地,并且能坚决执行命令,连续夺取敌固守之坟堡及清隐寺阵地,并歼灭敌人一部,完成了上级交给他们的任务。

中队长观杰同志,亲自率领两个班,在勇猛冲锋时,身负重伤,流血过多,光荣地为党为人民流出了他最后一滴血。

七中在自卫战争以来,历次战斗都能完成上级交给的艰苦任务,攻无不克,守无不固,勇猛顽强,沉着果敢,这与该中队全体同志的努力和观杰同志的模范领导是分不开的。

观杰同志在平时能够努力学习,经常耐心教育与帮助班排长学习,鼓励大家进步,在工作上能深入下层,与战士打成一片,时常去接近帮助战士,关心战士的生活和困难。由于这种深入、切实、苦干的工作作风,他获得了七中干部战士的真诚爱戴。

观杰同志有高度的对革命负责的精神。对上级命令的执行,决不打丝毫折扣。在每次战斗中,观杰同志总是表现他的英勇的领导作用,他领导大家很好的进行战斗,高度发扬了革命的勇猛顽强的战斗作风。他是群众英雄而不是个人英雄。

观杰同志又是我浙东全军优秀干部之一,他在“第三兵团”模范运动总结中获得了“模范干部”的光荣称号。

观杰同志领导下的七中,是我浙东全军优秀连队之一,它获得“第三兵团”的“模范中队”的光荣称号。

观杰同志今天已完成了他对党对革命事业的责任,浙东人民将永远记得他的英名,将永远铭感他。

为了纪念观杰同志,为了继承发扬七中传统的优良战斗作风,为了使各个干部与部队向观杰同志及七中看齐,我们特命令:

“第三兵团”第七中队着即命名为“观杰”中队。

我们特号召全军:我们的指挥员必须学习观杰同志深入下层、关心干部、爱护战士的工作作风,以及坚决服从上级命令,为革命事业负责到最后一口气的布尔什维克精神。

我们的战斗员必须学习七中的顽强作战、猛打猛冲的战斗作风。

为创造更多的观杰中队而奋斗!

观杰同志的革命精神与浙东我党及浙东革命伟业同垂不朽!


这则命令是在1944年8月12日签署、颁发的,并刊载于8月13日的《新浙东报》上,落款是“纵队司令何克希、政治委员谭启龙、政治部主任张文碧、参谋长刘亨云”


●新时期的观杰中队承继了观杰的优良作风 

循着这个命令,今天的人们得以追溯和瞻仰前辈的英姿与风采。诚如行文所言,观杰英灵虽逝,但精神犹在,鼓舞着观杰中队的全体指战员。后来,这支部队又在讨田战役、澉浦战斗中打出了军威。解放战争时期,“观杰中队”改编为解放军二十军一〇四师“观杰连”,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中屡立战功。到了和平年代,他们依然是人民的忠诚卫士。据说,为了弘扬“观杰精神”,师部还专门设立了“观杰中队”展览馆。


英灵虽为蓬莱客,德望乃昭梓里人。德望所昭之处,可以是他的故乡,也可以是他行经的每一个地方。事实上,观杰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浙东大地上的人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那首颂扬观杰和观杰中队的赞歌在纵队战士和浙东人民中间广为流传,歌词里唱道:“观杰同志真英勇,身先士卒带头冲。完成任务不怕死,留下英名千古颂……” 


●曾经打响东埠头战斗的地方,如今已被开辟成为公园 

如今,当我们再次来到曾经打响东埠头战斗的地方,昔日的战场已经被开辟成为公园,供村民日常休闲娱乐所用。边上有一条登山步道,沿着步道拾级而上,走到山顶,可以将整个村庄尽收眼底。远处的山丘连成一片,而山脚下的人家则有一种别样的宁静。与之相距不远的洞桥一带,正是当年观杰战斗、牺牲的地方,在某片绿树掩映的土地上,竖立着一块“观杰烈士牺牲处遗址”纪念碑。


对于久居乡村的人来说,眼前所见都是寻常物、寻场景,可是当他们回忆起过去的历史时,赫然发现这安静的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段传奇。




作者简介

潘玉毅,1987年出生于慈溪,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慈溪市作家协会理事。近年于《人民日报》《文艺报》《十月》《脊梁》《安徽文学》《当代人》等报刊发表文章200万字,出版散文集《纸上红尘》、报告文学《点灯人》(合著),参与创作《百年光芒》《乌镇时间》《东方启明》等多部长篇报告文学。

来源|慈溪全民阅读、潘玉毅

编辑|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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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玉毅

公众号:慈溪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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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1-07-20 20: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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